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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咔擦。

    打火机在阳光下闪烁几点光芒, 柏汤靠在车门边,点燃了一根烟。

    烟雾缭绕,攀至云顶。墓园上空的晴朗天气转眼阴沉, 数分钟后, 细雨飘扬而下。

    雨势渐大, 水流汇成一条条细流涌向四面八方, 掠过一座座无声的冰冷墓碑。朦胧如织的雨雾中,一个人踏着水流撑伞走来,黑色的伞顶沉沉压下,遮住他大半面容。

    柏汤踩灭了烟, 伸手拦住了他:“楚茗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楚茗微微抬起了头,轻声道:“是你啊。”

    “是我,你这一阵子总在剧组,连我这个老板探班都不见了。”

    柏汤温声道,“现在电影拍完了, 怎么样, 有没有时间坐下来喝喝茶聊聊天?”

    楚茗摇了摇头:“没有,抱歉。”

    柏汤望着他疏离中透着拒绝的侧脸,良久不语。

    入秋的天气转凉, 楚茗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驼色风衣,苍白的下颌埋入羊绒围巾里,他的十指冰凉, 眉骨的曲线纤薄脆弱, 琉璃般一碰即碎。

    竟然憔悴成这个样子了……

    柏汤眉头皱起, 握住了他寒凉如冰的指尖:“逝者已逝……节哀顺变。”

    楚茗抽出自己的手,道:“嗯,谢谢。”

    墓园的路不长,柏汤陪他走了一段,看着他停在一座新墓前,弯腰擦掉遗照上的水迹,又扶正了碑底的一束花。

    “花是你送的吗?”

    柏汤:“是,来得匆忙,只有这一束花。”

    楚茗:“很漂亮,谢谢。”

    雨珠纷纷扬扬落下,在伞面上坠成珠链,又在泥地上砸出深色的痕迹。

    柏汤本想送楚茗回去,被他拒绝了。雨越下越大,他独自走出一段长长的距离,在一个街角等了一会,拦到了一辆出租车。

    出租车从偏远的郊区驶回繁华的城市,冰冷的钢铁丛林沉没在雨水之中,灰暗而模糊不清。

    车子最终停在一座小区前,楚茗撑伞下车,冰冷的指尖沾到了雨滴,他呼出一口气,慢慢向家里走去。

    叮。

    电梯运行到八楼,几个箱子挡在过道中间。一直空置着的对屋大门半开,看样子是搬来了新住户。

    楚茗绕过挡路的箱子,用钥匙开了大门。正当他把湿淋淋的雨伞收起挂在玄关时,一道脚步声逐渐靠近,有人在他家门口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这么巧,你也住在这里啊。”

    那人微微笑着,很自然地迈进了他的玄关。

    楚茗回头,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——季泽。

    “哦,是你啊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季泽探究的目光从他的眉眼间细细地扫过,似乎是想找出一丝异样。然而他失败了,因为从始至终楚茗的神色都是淡淡的,不悲不喜,就像是在看待一个陌生人。

    他挑了下眉,又道:“看到我一点反应也没有吗?我们可是好久不见了——对了,白轶今天和我一起回来了,待会还要过来陪我呢。”

    楚茗: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季泽脸上笑意不减,道,“不过来看看我和他的新家吗?”

    楚茗:“不了,请出去,我要休息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吧,不打扰你了。”

    季泽道,“反正等我和他搬过来以后,我们也会经常碰到的。”

    他笑吟吟地说完,抬手一拉——给楚茗关上了大门。

    嘭。

    大门合上,屋子里安静无声。楚茗转身走到客厅那边,从冰箱里取了一份面条和两个鸡蛋,给自己简单地下了一碗面。

    面条热气氤氲,他坐在餐桌边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面,又起身去洗碗。洗完碗后没有事干,一个人窝在沙发上,看了一会儿书。

    雨点有节奏地敲击在落地窗上,演奏出一支抒情小调。没多久楚茗的书就从手中掉到了地板上,他靠着沙发,阖眼睡着了。

    梦里依然在下雨,大雨瓢泼,雷声震震,一道惊雷划彻长空,将灰暗的天幕一分为二。

    楚茗被雷声惊醒,睁眼时天色黑沉如夜,客厅仿佛被蒙上一层黑纱,黯淡无光。

    现在才下午四点,狂风裹挟着暴雨一阵又一阵地拍在窗上。他走过去拉上了窗帘,发现自己的钥匙不见了,想了想,可能是留在外面的锁孔里了。

    楚茗推开大门的同时对面的门也被打开,一个脸色阴沉的男人从里面走出,他像是刚刚发了一通大火,周身尽是凌厉得令人心惊的气息。

    楚茗抬头,不经意间与男人视线相对,微微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白轶:“……”

    在看到楚茗的那一瞬间,他身上低沉如风暴欲来的气场居然奇迹般地消散了,反应甚至比楚茗还要大,当即一步跨了过来——楚茗反射性地后退一步,随即就被男人重重摁在了墙上。

    受过伤的手臂被白轶用力抓住,虽然伤口已经痊愈,却还是有种隐隐作痛的感觉。楚茗低哼一声,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就被男人封住了唇。

    这个吻是那样的急切,疾风骤雨般来势汹汹。白轶似乎剧烈地渴望着从楚茗这里索要一切,禁锢着他的自由,强迫他仰首承受自己的吻,又不容许他有半点抽身的机会。

    然而很快的,他的动作停下了。

    男人从短暂的狂躁中恢复了理智,发现了一件事实——他身前的这个人,没有回应过他。

    无论是强迫还是占有,楚茗都没有任何动作,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被白轶按在墙上,眼底是一片无动于衷的冷静。

    白轶与他对视,眼中神色几变,最终晦涩不明:“你——”

    楚茗突然打断了他:“要进来坐吗?”

    白轶:“……好。”

    他跟着楚茗进了屋子,反手拉住门把手,缓缓关上了门。

    沙发上还堆着书和毛毯,楚茗把它们一起丢到一边,随手收拾下客厅,又从橱柜里翻出一包不知什么时候的茶叶,给白轶泡了一杯茶。

    他做这些时白轶就在一旁就紧紧地盯着他,目光一寸不移,仿佛是紧盯着自己的所有物,眼中带着炙热得不加掩饰的占有欲。

    楚茗对此仿若无觉,他把茶杯放到白轶面前,说了句“你等一下”,然后就回卧室找什么东西去了。

    白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默了一下,无言地将茶水咽了下去,又放下了杯子。

    很快楚茗从房间里出来了,手里拿着一支笔,还有一份文件。

    白轶瞳孔微微一缩。

    楚茗在男人沉沉压抑的视线下将那份离婚协议书推到他面前,抬头平静道:“签了吧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有那么一瞬男人看起来极度可怕,就像一头濒临失控的野兽,随时会暴起伤人。

    楚茗并不畏惧,只是安静地看着他。片刻后白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将一切戾气都埋在深邃的眉眼间,不着一丝痕迹。

    他握住楚茗手腕,哑声道:“为什么。”

    听了这句话,楚茗突然笑了起来。这个笑容也是素淡的,却含着一丝微微的嘲讽。

    他轻声道:“白轶,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,问问外面的季泽呢?”

    白轶:“我和他没有关系。”

    他用力地握住楚茗的手,手指强硬地挤入楚茗指间,想和他十指交扣。

    男人指间戴着的那枚钻戒硌得皮肤生疼,楚茗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握着,道:“那天晚上你在季泽那里,对吗?”

    白轶:“哪天?”

    楚茗闻言,又是一声轻轻的笑声。

    他一边笑着一边硬生生地抽回了自己的手,用力之大,甚至让钻戒边角在手上划出一道血痕。

    白轶本能地要去抓他的手,又要去找创口贴。楚茗却后退一步,和他隔开了一段距离。

    “我爷爷去世的那天,”

    他道,“你在季泽床上,对吗?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不知是因为哪句话,白轶的身形一下子僵住了。他仿佛这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,眼中有清清楚楚的愕然,而后迅速地黯淡了下来。

    ——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地意识到,他们之间是真的不存在任何可能了。

    楚茗还在旁边慢慢地道:“杨玫也好,季泽也罢,这样的绯闻,只要你想压,就能压下来。”

    “白轶,你故意给我看了三年,就是要时时刻刻提醒我,让我认清我把自己卖给你们白家的事实——对吗?

    白轶:“不,我只是——”

    楚茗做了个打断的手势,语气轻轻淡淡的,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,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    “白轶,我受够你了,我们离婚吧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如果说楚茗刚才的态度还能给他留下一丝希望的话,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,就如同铡刀斩落,直接断去了一切可能。

    那一刻这个一向冷硬的男人的眼眶竟然微微发红,他张了张嘴,嗓音酸哑而艰涩:“不。”

    楚茗:“那你要怎样才能答应呢,是把我毁了,还是让我自杀给你看?”

    青年漂亮如黑曜石的眼睛里沉着一汪深潭,风轻云淡,无波无澜。

    白轶与他视线相对,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男人眼中的神色也一丝丝灰暗,最终凝成一份无法化去的绝望。

    “再给我一次机会,”

    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样,艰难滞涩,隐隐含着血沫,“楚茗……我爱你。”

    他握住楚茗的手,深深地将额头埋在了青年的手掌之中。

    “我爱你。”

    他重复着这句话,仿佛一夜间失去了所有,只剩下唯一一件财物的失败者——要拿着这仅有的财物,去乞求一点可以让他活下去的东西。

    楚茗再次缓慢而不容拒绝地抽回了自己的手,道:“你的爱太重了,我承受不起。”

    他把那只笔轻轻塞到白轶手中,道:“签吧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男人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,这只手曾在高档的会议室里执着名贵的钢笔签署过上亿合同的,此刻面对一份小小的离婚协议书,指节却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笔尖死死地抵在雪白的纸张上,渗开一小点墨迹。他的双目赤红,几次想要摔笔离开,在对上楚茗淡漠的视线后又颓然地坐了回去,手指插入发间,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凌乱地垂下数缕,显得狼狈而颓丧。

    他最终在离婚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,字迹凌乱而潦草——是被楚茗按着手腕,一笔一笔签下的。

    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平息了,雷声与风声一并远去,只有雨滴敲打在窗上的细碎雨声。

    楚茗收了离婚协议书,道:“明天有空的话,去民政局办一下手续吧。”

    白轶张了张嘴,却吐不出一个字。

    楚茗突然想起了什么,又说道:“对了,你等等。”

    他再度回到房间,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,推给了白轶。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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